昏暗的房间里，烛光摇曳，浪漫的背景音乐缓缓流淌，一位阳光帅气的小伙子正捧着蛋糕来给你“过生日”，并且记得你“从小到大所有的喜好”，还按照你的喜好准备了“礼物”，这样的场景很难令年轻女孩不心动……
这是第一财经记者在一家沉浸式剧本杀现场所看到的一幕，这并不是真正的恋爱，而是如今在年轻人消费中非常火热的“恋陪”，即一种沉浸式体验的游戏，“恋陪”是指由游戏DM（主持人）扮演玩家在剧本中的陪伴角色，全程陪玩家完成剧情。
第一财经记者近期调查发现，这个看似小众的玩法，正在催生一门围绕“情感代偿”的消费生意。而这背后既有商家的情绪价值经济，也有演职人员的求职需求，但更需要注意的是“恋陪”生意要把握分寸，情绪消费不能突破伦理与法律的红线。
为何每月花费数千元玩“恋陪”？
赵萱是一名27岁的女生，平时工作非常忙，根本没有时间谈恋爱，在她看来，与其谈恋爱，还不如去看电影、玩游戏来得解压。“我身边有不少朋友，谈恋爱都不太成功，我其实有点惧怕谈恋爱，而且的确没有时间，我发现还是去玩剧本杀、沉浸剧场更好，尤其是参与‘恋陪’游戏，短短几个小时内既可以体验陪伴，又不用真正付出感情，也减少情感风险，非常好。”赵萱告诉第一财经记者。
赵萱的想法在很多年轻人中普遍存在，他们肩负压力，希望获得情绪价值，但又害怕风险，于是选择“恋陪”游戏。
第一财经记者近期进行了《情绪价值消费调查问卷：你会选择恋陪吗？》在线问卷调查，经过2个多月回收了约1000份样本，参与调查者有48.09%年龄在26岁~35岁，被问及是否会参加“恋陪”游戏时，有54.04%的受访者表示“会”，26.6%的受访者表示“不会”，其余受访者表示“不确定”。
有70.85%的受访者认为“恋陪”会带来情绪价值。
被问及为何选择“恋陪”时（可多选），排在前三位的理由是“孤独”（53.83%）、“渴望被爱”（51.28%）和“不愿意实际交往”（40.64%）。这与赵萱的想法很一致——需要情感但又不愿意承担实际风险。
第一财经记者走访了数家沉浸式游戏门店后了解到，目前市场上“恋陪”剧本游戏的人均消费大多在400多元～500元以上，有些可达800元左右，游玩时间从2小时到8小时不等。赵萱是一个资深玩家，每个月要玩3～4次“恋陪”剧本，一个月花费在1000多元到2000多元。
“同一个本里面有不同的角色，你可以选择同一个本玩好几次，也可以玩不同的本，复购率很高。”赵萱说道。
第一财经记者日前来到一家沉浸游戏门店看到，一场“恋陪”剧本游戏需要6～10人，当人数凑不齐时就无法开启，因为游戏还是有基本剧本设定的，各个人物之间有关联和故事逻辑。当玩家抽取到一个身份后，会有一位与之相配的DM或NPC（游戏中角色）进行“一对一”的陪伴，期间会根据玩家身份来进行游戏，比如讲故事、送礼物（道具）、过生日等，但同时还需要推进剧情。
“我们在业内叫‘发车’，人数到了就是‘一车人’满了，可以开始游戏即‘发车’，如果人数不到但玩家又想要开启游戏，那么就会有玩家自己掏腰包，请客朋友一起来，所以有些资深玩家时常会自己一个人支付几个人的费用，请朋友来补齐人数后‘发车’。这就意味着，一个上瘾的玩家，不仅会反复消费，还会翻倍消费，所以有些玩家会一个月会花上千元甚至数千元。”从事剧本杀与密室游戏业务近10年的方明告诉第一财经记者，有一个月花费几千元来打“恋陪”本的玩家，甚至还出现过一个月花费约1万元来玩“恋陪”本的玩家。
“恋陪”生意好做吗？
除了有客人对于情绪价值的需求，DM的转变与剧本杀行业的洗牌也都催化了“恋陪”业态的诞生。
资深玩家Yuna对第一财经记者回忆道，早期的剧本杀，DM只负责推进剧本流程，不负责演绎。“转折点是有一个推理探案本，剧情把凶手设置为DM本人，打破了DM和玩家之间的‘第四面墙’。从那以后，DM的存在感越来越强，‘恋陪’的设定也慢慢衍生出来。”Yuna说。
但其实更为根本的原因是剧本杀行业在前几年经历了洗牌的“阵痛”。《2021实体剧本杀消费洞察报告》显示，2021年中国实体“剧本杀”市场规模达154.2亿元，消费者达941万。据企查查统计，当年上半年“剧本杀”等桌游相关企业新增3543家，同比增长297%。这使得市场竞争变得异常激烈，也给之后大量剧本杀门店倒闭埋下了“隐患”。
“盒装剧本杀门店的装修简单，单店投入20万元～30万元。实景剧本杀门店单店投入需要200万元～400万元。一开始很多项目都可以在1年左右回本，尤其是盒装剧本杀，几个月就可以回本了。但随着竞争加剧，很多剧本杀门店都开始关闭，有时候新开100家，没几个月就能关闭50家。”集合石文化CEO李永顺对第一财经记者透露。
如今还存活的这些剧本杀业者都在寻找新盈利点，当他们发现“恋陪”需求后，就开始进入这个赛道，将原本的探案等剧本和沉浸剧场的场景改成“恋陪”模式。
比起单纯的剧本杀，“恋陪”对于DM、NPC这类演职人员的要求非常高，第一财经记者在走访了多家门店后了解到，为了让消费者更赏心悦目且获得更好的情绪价值，通常“恋陪”DM、NPC要求25岁以下、有专业表演能力且外形条件出众。
“恋陪”沉浸环境的打造要高于一般的剧本杀门店，因为需要给消费者更好的沉浸感，所以硬件、服饰、道具等都要符合剧本设定，再加上演职人员的支出和管理成本等，在方明看来，目前“恋陪”剧本游戏投入从数百万元到2000多万元不等，回本期在1年～3年，当然具体的还要看项目的硬件和软件整体投入情况，不排除有支撑不到1年的项目。
“关键在于要管理好人，好的DM会吸引大量回头客，有些客人是喜欢指定‘恋陪’演职人员的。但如果这个演职人员真的业务能力很强，非常受欢迎，那么他就很可能离开，他的离开同时也带走了一批他的粉丝型消费者。这就需要企业做好人员管理。”李永顺告诉第一财经记者。
“恋陪”DM的收入与边界管理
据了解，“恋陪”剧本游戏会用尽各种手段让玩家“入戏”，环境布置力求还原时代背景，例如参与古风本就置身古色古香的房间，换上戏服，从视觉上先变成“古人”。开本前，部分店家还会让玩家做心理测试题，根据性格、三观、经历匹配角色，让玩家更容易共情。开场后，禁止玩家聊生活琐事、禁止互称真名，所有人必须代入角色交流。再加上昏暗的灯光、浪漫的背景音乐，氛围层层叠加，玩家很难不被拽进剧情里。
而这些都需要非常专业的演职人员来带领消费者“入戏”。
唐宇是一位00后，他毕业于戏剧类学院，主修表演，毕业后他也面试过剧团、剧组，但都未成功，数月前，他加入了一家“恋陪”沉浸游戏门店，成为了“恋陪”DM。
“‘恋陪’DM的工作在我看来其实就是演员，非常符合我大学里所学习的专业。‘恋陪’是有剧情和人物角色设定的，我拿到角色后就是去理解角色，写人物小传，然后根据角色的个性来设计表演。但是和舞台剧、影视剧表演不同的是，做一名‘恋陪’演职人员，还需要懂得即兴表演，因为不同的玩家会有不同的反应，我们要根据他的反应去应对，还要观察玩家的很多细节，懂得接话，让玩家得到情绪价值。”唐宇告诉第一财经记者。
一个“恋陪”剧本有多个角色，唐宇需要熟读剧本，并将所有男性角色都写好人物小传，且能驾驭所有角色的表演，因为门店内会根据演员的排班来安排角色，所以所有演员都需要具备演绎多个角色的能力。
唐宇一般一天工作8小时～10小时，一天大概可以开3～4场“恋陪”游戏，节假日和双休日是最忙的时候。“薪水方面，主要是依靠演出费用，有些是签约在门店的，有些则是与门店灵活合作，并没有全职雇佣关系。”
唐宇的工作强度并不小，除了表演，他还要在玩家离开后收拾场地，节假日时候，热门“恋陪”剧本游戏几乎天天开，“恋陪”DM需要在不同房间之间穿梭，时刻准备登场。
唐宇进一步透露，全职“恋陪”DM的月收入从几千元到1万元左右，与艺人模式一样，每个DM有自己的咖位和演出价码，不同DM的演出费用是不一样的，如果是比较受欢迎的“头部”DM，则一个月的薪水可达3万元左右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正规“恋陪”剧本游戏，演职人员会掌握分寸感。“我们会要求演职人员不要和消费者有身体接触，虽然是给消费者提供情绪价值，但很多话术都是有边界感的，不会很过分或者诱导。而且我们严格要求演职人员不能私下联络客人，更不能与客人在场外有接触，以免产生纠纷。”方明告诉第一财经记者。
然而从业者的规范化执行良莠不齐，第一财经记者了解到，随着“恋陪”剧本游戏的火爆，还衍生出了恋陪DM的“委托”业务，即恋陪玩家如果抢不到自己喜欢的恋陪DM（圈内称“爱D”）的档期，可以委托“爱D”在空闲时间以玩家的身份一起去其他剧本杀店玩其他剧本，扮演自己喜欢的角色，以保障自己的游戏体验。目前，比较受欢迎的“恋陪”DM接一天委托的费用约3000元。
“在影视寒冬期，AI剧集正在快速发展，其实剧本杀和沉浸式剧场游戏给了大量普通演员就业的机会，而且现在情绪价值消费是热点，更多的消费者可以节省其他方面的需求，但必须把情绪价值拉满。所以符合情绪价值的消费是有商机的。但‘恋陪’毕竟是虚拟的沉浸式游戏，商家应该加强管理，以防玩家过度沉迷，情绪消费不能突破伦理与法律的红线。如果把游戏中的关系硬搬到现实中，则容易引发情感甚至是经济纠纷。”劲旅网创始人魏长仁分析。
（文内赵萱、方明、Yuna、唐宇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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